我不作声，眼睛里渐渐漫起雨雾

     心念一动，我不由得再次回头，你猜我看到谁了?就在那边,我看见我的妈妈缓缓走进房间。原来我顺着指引来到的是她的住处。她穿着黄白相间的明亮衣服，脸上不再有病容和悲戚，隐隐地似乎还挂着微笑。身材也丰满了许多，不复以前的消瘦。眼前的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诉我，妈妈目前生活得不错，无忧无虑。房间里登时明亮起来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，我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她，泪水汹涌而出。和着眼泪一并责问的，是那句永远的: 肌肤拥抱的质感穿越了时空，将我团团围住，万千话语就在心头回响，仿佛激流一般让人目眩。我紧紧揽住妈妈，久久沉浸在重逢的欢喜里。然而也就是一秒钟的功夫。手臂环抱的温暖还在，而妈妈的人影已经消散。和往常一样，她依旧什么话都没有留下，一如当初的猝然离去。醒来的时候，已是下午：其实也就打了个盹。闭着眼睛很长时间里我都不愿承认这只是一个天龙八部私服梦境，直到意识逐渐恢复，幻象的碎片逐渐失却温度。泪眼朦胧中我看向窗外，香樟的一树碧叶在风中轻轻摇摆，几只麻雀扑闪其间啾啾鸣唱，一片彩云正从我眼前的半角天空静静飘走。
      一场愁梦酒醒时，斜阳却照深深院。那样遥不可及的相聚，可不就像醉酒一般叫人追忆着? 一时间意识有些恍惚，天龙八部梦境与现实依次错落纠缠：究竟何处是真，何处是幻? 然而无论如何，梦还是消散了，如一阵青烟一般，袅袅地消散了。什么痕迹也没有，无论怎样挽留：除了湿润的眼角，和冷寂无情的风声。其实学生时代的我，早就知道你的外婆即将离开我们了。梦中纷繁杂乱的车祸现场，还有河边我抱着她的身体时轻若羽片的感觉：都不停变换方式，一再提醒我这个无法更改、即将发生的宿命。你实在无法想象：小小的年纪怀着巨大的恐惧长大，无法与人言诉，还要强自镇定，哄骗自己说，不过几场噩梦而已——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？第二天下午的同一时间，我又梦到了我的外婆。这有些巧合，好像她们母女俩同时约好了来看望喜爱和担心的人。外婆看上去有些冷淡，依旧忙碌家务，从不管我想些什么。咱们各做各的事情，一如母亲去世之后。你看，即使在梦里，时间还是有着明确的界定的。我现在是你的妈妈。但在梦里，我依然是一个失去母亲、没有安全感的孩子：时间永远从那里断裂了；所以我见了我的妈妈永远会悲伤。但外婆不同，她是力量的化身，只会给我带来勇气，和坚韧：无论何时梦到，我都不会哭泣。我是说，生命中失去的一切永不复归。但她们，会以另外一种形式进入你的生活，比如梦境和怀念；生命中的一些压力也并不可怕，它们会在梦中提前得到体验，得到释放。好了，关于梦的故事讲完了。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，嗯？我笑着捏了捏孩子的小脸。没有回答。我的女儿已经抽抽噎噎哭了很久。我不作声，眼睛里渐渐漫起雨雾，只轻轻拍着她小小的肩…直到最后她抬起头，我好多了，妈妈。